在绿色和平工作四年多,大大小小各种污染现场去过不少。但今年在福建石狮沿海的调查,刷新了我对排污的认识。

石狮,福建东南沿海的一座纺织名城,行政区划上隶属泉州府,但其实离厦门更近。在纺织行业中,提起石狮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然产量比不上浙江和广州,但闽南一派也不容小觑。

但年初商量到底去不去当地做调查时颇有周折。负责做前期调查的阿七就不赞成下去,“石狮在沿海有三个印染工业区,都是有专门的污水处理厂,而且都是用海底排污管排污的,别说没法儿查,采样都没法儿采。而且也没看到近几年有投诉,去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发现。”

而来自福建的小黄也对家乡很自信:“我问了我在石狮的朋友,都说没什么污染。”

我还是不想就此放弃,当时就撇撇嘴争辩道:“小鱼当初也说她家乡萧山没污染,去年看到钱塘江上那个污染大漩涡还不是被震惊了。未必没污染,是你们这些长年活动范围都在市中心的孩子不知道而已。”边说着我漫无目的地在卫星图上查看石狮沿海那片区域,突然就有两条黑色条带进入视野,就位于伍堡工业区附近海面上,这会不会就是工业区的海底排污管排出来的?!

图注:图为卫星图上的福建石狮伍堡工业区附近海面

“这也太大面积了!”我用Google Earth的标尺量了一下又不太敢相信,“前端宽50米,最宽的地方130米,最长的这个有一公里长。”

兔子直接一摆手:“那应该不是。去年萧山的黑色大漩涡直径也就50米,而且只是一个漩涡。但他们的处理量接近一百万吨。伍堡这个工业区日处理才9万吨,不可能形成这么大面积污染。这个估计是礁石。”

“那到底还去不去?”阿七问。

“还是去吧。”我说:“如果真能有印染没污染,也算让咱们见识一下正面例子。”

于是,出发!

 

四月初,石狮

海边风浪很大,和阿七在岸边往海上瞭望的时候觉得随时会被吹下去,但除了海浪什么也没发现。但在鸿山镇的伍堡工业区,我们发现一条水沟从工业区通向大海,而水沟里面的水是黑色的。

图注:穿过伍堡工业区的一条污水沟,该污水沟直通大海(摄于4月8日,上午)

我不由皱了皱眉,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情况十有八九是工厂偷排。当下和阿七换上胶鞋,沿着水沟往工业区里面走,希望能找到黑水的源头。谁知道,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走上去,居然发现越走越干净,入海口怎么会比源头还脏呢,这不合理啊!

图注:穿过伍堡工业区的污水沟的上游(摄于4月8日,上午)

我们只好又折到入海口的地方,又看了看海边,看着汹涌的潮水,突然明白了一件做了四年污染调查从来没有遇到和想到的事,那就是:黑水是涨潮的海水倒灌进水沟的!

污染不是从水沟排进大海,而是从大海倒灌进水沟!

图注:穿过伍堡工业区的污水沟的入海口处(摄于2013年4月8日)

真相怎么会是这样呢?!如果真是这样,难道说从卫星图上看到的那个巨大的黑色的绵延了一公里的东西真的是排污管排出来的污水造成的?这个污水处理厂一共才9万吨的处理量居然能形成这么大污染带,超越了钱塘江上100万吨处理量形成的大漩涡?这太难以置信了,让我吹吹海风冷静一下……

在震惊过后,我们决定先去另一个污水处理厂看一下,等退潮的时间再回来进一步确认。

下午两点钟,潮水退了下去。水沟里流出的水跟上午比起来称得上是清澈。海边的沙滩都已经裸露出来,上面还残留着黑色的渣滓。

所以,我们上午在这里看到的黑水,真的是从海上来的。

图注:伍堡集控区旁沙滩(摄于2013年4月8日)

 

四月中旬,石狮

这一次,我带上了大钟和艾米。大钟是有十年经验的行动员,为各个项目做过多年现场调查,比我更加见多识广经验丰富。这次海上调查有她在我心里比较有底。艾米则擅长访谈,能帮忙在附近的村庄和工业园等地采集更多资料和信息。

这次我们到的时候,风浪小了很多,污染范围似乎也没那么大,在岸边看不到。于是我们在东埔的渔港那里找了一艘小船,朝卫星图上那条黑带的源头而去。

不过就算不用卫星图导航这条污染带也很容易找到,这一带的渔民对海上的污染熟悉得很。从东埔码头开出去十多分钟就到了第一个污染带。

原本碧蓝的海面上,黑色的水汩汩而出,在海面上形成一条巨大的污染带,与海水泾渭分明。大钟对着手机上的卫星地图说“就是这!”。我当时突然身体下意识地紧了一下。

图注:伍堡工业区附近海面,背景为伍堡工业区和鸿山热电厂(摄于2013年4月18日)

做污染调查时间久了,对于污染现场的感受变得很复杂。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自然希望有所发现。但是真的发现了污染,心里又觉得难受和愤怒。而这一次置身于污海之中的小舟上,心里还多了一层本能的恐惧,仿佛我们所在的是海面上的一个黑洞。

“每天都这样,都十多年啦!”船家小秋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他们用船把管子运到海面上,然后铺到海底下。铺管子之前污水都是直接排到沙滩上,沙滩都是红红的。”

小秋语气里满是愤慨,脸上却又写着无可奈何。

2008年7月6日卫星图

2009年3月18日卫星图

2012年3月28日卫星图

小秋说的管子就是附近伍堡工业区的排污管。公开资料显示,这根管子有2.4公里长。当年为了铺设这根排污管,光炸礁石就花了二百多万。

午饭后,我和艾米徒步在附近的伍堡村和东埔村做访谈,想看看附近村民对污染是否有所了解,以及有没有影响。按我们的猜测,排污到海里应该对岸上的人影响比较小。但一趟问下来,发现并非我们想的那样。

抱怨最大的自然是跟小秋一样的渔民。东埔村自古以来就以打渔为生,据说就是因为“村人从渔而生,渔舟归来,鱼满于东畔之埔也”而得名。像小邱这样的渔家,都是祖祖辈辈靠打渔为生的。这些年来近海的鱼量大大减少,有时候一两个月都打不到鱼,只能靠偶尔有从外面过来的鱼群才能丰收一次。有时候一网打下去,网上挂着的都是黑色的纤维,摘也摘不掉,只能勉强冲洗的没那么黑。而这十多年来,减少的不仅仅是鱼的数量,还有种类。一种只在干净的海水里生长的沙梭鱼(音)现在已经打不到了。而这一切的根源,渔民们都把矛头指向了伍堡工业区十几年来对大海的污染。“就算打到鱼也是有毒的!”一位被采访的渔民愤愤地说。

近海没有鱼就要去远洋打。附近的祥芝渔港是中国最大的远洋渔港,但一艘远洋渔船至少要一千万打底,也不是普通渔民可以买得起的。

伍堡村的渔民就更艰辛。为了给这几个沿海的工业区供电,伍堡村的码头被占建了热电厂,村里的渔民也就不得不另寻生计。

而另一种普遍的抱怨是空气。从伍堡工业区里面走过,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这附近的居民大多对这些气味有抱怨。有人说刚搬来这里的时候嗓子疼了一个多月才慢慢适应。我们刚从北京过去,看见蓝天当然是羡慕的不得了,听到当地人头一件事抱怨的是空气惊讶得很。但在工业区里面转了两三天也开始觉得不舒服。虽然大范围的空气质量还行,生活在工业区周边的人们还是深受其苦。而令我们更意外的是,村里的人说,水质也受到了影响,水箱和水管一两年就要更换。原因却不是很明了。

而癌症的阴影已经笼罩着这两个村落。伍堡村的几个村民称,当地癌症发病率非常高,他们三年前做过统计,五千人的村子里面有二百多人死于癌症,而这几年又陆续有人因为癌症去世,且绝大部分都是肺癌和肝癌。东埔村的情况也类似,一位村民说:“我们这里的人不是车祸死,那就一定是癌症死,没有人寿终正寝。

如今回忆起这一次的寻污,不能说最艰难的一次,但是最为周折的一次,也是充满了巧合的一次。如果当初决定不到实地,如果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涨潮,如果第一次来的时候刚好没在排污,我们都不会发现这里有污染;如果当时水沟上游的工厂刚好在偷排,我们也不会想到污染是海水倒灌而来。

十几年来用几公里长的管子排污到大海,就好象这就跟岸上的人没了关系,也可以避人耳目。可岸上的人仍受其害,而“天”仍在看。

还是老话说的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