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站在北林与镇中心的交界线上,左耳右耳传来的是不同的声响,震天的霹雳音乐对比静谧中传来的狗吠;眼前晃荡着的是不同的光景,一边是蚂蚁般的人流在琳琅满目间穿行,一边是散布在各个阴暗角落中费力从摘取元件的工人。奔驰宝马香车,可怜辛劳泪人。
一个地方,两个世界。
怀着至今无法言说的心情,一行三人,我们按图索骥。一路,我们经过堆积如山的电子废旧整机,看见拆解工在红火的炉前捡取一个个电子元件,浓黑的焚烧烟雾让我难以呼吸,老人小孩行走在巨大的垃圾场中……
眼中再无其他,只有剩下各种色彩:黑色、灰色、苍白、昏黄。黑色的浓烟、燃烧残余物,灰色的房屋与天空,苍白的每一种颜色后面,是怎样的痛苦和过去,我无法得知,只能肤浅的体会到一些复杂到难以分辨的感情。
而作为一个只能默默旁观的人,我或许也无权体会。
我们乘坐了很多种交通工具。巴士、出租、三轮摩托。每一个司机都知道这里的危险,但他们还可以侥幸每天逃离几个小时回到家中;而每一个活在危险中的工人都更加深刻的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危险,他们却只能时刻面对那样的黑水灰烟白色污染……
只是,还没有办法,将每一个人都抱上岸。
看到了、听到了、也闻到了。
感官的丰富并未让我更好地享受这个世界。我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或许在冒昧的问了巴中[1]司机他可能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时,或许在相机的闪光灯刺痛了焚烧场中的拾荒者时,或许在走进老房子又让打工者们开始不安和戒备时……
但是或许,或许只有一样东西我可以肯定,在慌乱中,我看到了天使的笑容。
像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天使的笑容让我措手不及。
然后越来越多。
我发现这样的笑容在尘土满天的房前或是狭窄昏暗的屋后并不少见。不同于警惕、无视、戒备、冷漠,它让我想到了纯洁的,没有任何色彩加入的钻石。钻石,永远纯洁,象美丽、无暇的天堂。
在这里,我居然也见到了天堂。
尽管它的空间只局限在屋与屋的缝隙,它的魔力却感染了不属于这里的我。
一路,我看到的大多是压抑、无助。巨大而沉重的气压让我呼吸沉重。这突然的笑容,让我在刹那时空停止,之后又急转直下,无可避免的回到现实。
就像美好的事物很难长久。比如童年的天真与乐趣。
孩子们会长大,会在飘着黑水的小河边上念书,会慢慢忘记童年(也许不会忘,这更加痛苦),会终于明白这里过的并不是幸福生活。
一切就像在烈火中的钻石,只需几秒就了无踪迹。
每一个人都像孩子,都有获得幸福的权利和自由,这是理想。
每一个人都不是孩子,都被牢牢束缚在生活的桎梏里,只能将紧箍咒挣大一点,再挣大一点,好喘得更顺一些,这是现实。
理想与现实之间,我们会痛苦不堪。
"我们曾见白天中的黑暗,却从不留意黑暗中的光明"。我无意也不敢鼓励其他人,因为连我自己也迷失在黑暗中,只是仅想送给在贵屿看到的孩子们,并勉励自己。
后记:贵屿之行,我感受到的远超于此,环境污染肆虐、贫富差距悬殊、劳工待遇窘迫……就像我不断使用的省略号,有太多内容无法一一表述,由加上语言能力有限,最后仅针对我最想说的一两点展开,而且也较为零碎。我只是希望能有这些并不很多的感悟让更多的人可以关注贵屿,关注像贵屿这样发生在我们身边的,平常我们很可能会忽略的事情。
开三轮摩托的师傅姓李,来自四川巴中,是这个小镇上众多巴中人之一。据李师傅说,他已经算是比较好的了,和他一起来的许多同乡,因为没有其他手艺,只能在这里从事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工种,电子垃圾拆解工人。
李师傅是我们来贵屿偶然碰见的三轮车师傅,已经来贵屿6、7年了,下面我们将用对话的形式讲故事进行下去。
我们(以下简称我):怎么就来了这儿赚钱啊?
李师傅(以下简称李):这里钱好赚嘛,来钱来得快,每天人来人往的,车有多,不愁没有人坐车。
我:那你一天能有100块钱吗?
李:多的时候能有二三百呢。过年,平时人多的时候都能有这么多。
我:那坐你车的人都是外地来这儿的吗?比如说来看货的
李:什么人都有,来看货的、拜祖的、也有帮着运货。
我:平均能有一两百吧。
李:差不多吧,这儿来钱快,钱走动的也快。所以人也多。
我:你家里人都在这里吗?
李:没,就老婆孩子,父母都在家里。
我:那你知道这里的污染吗?
李:怎么不知道,当地人就知道赚钱。水都没得办法喝了。
我:那怎么还有那么多人过来?
李:没得办法。屋头穷,这边来做拆解的,工资总比在屋头干活强。
我:听说有很多人生病了回家?
李:对啊,赚那一点钱还不够看病用的,这边有很多医院都看不出他们(拆解工人)得了什么病,只有回老家,到成都华西医科医院看。
我:那看病的钱还不是打水漂了啊。
李:对啊,没得办法。
李:(停顿了一下)我也不打算再做多久了。平时我都是做半年,再回老家休整几个月,等身体修养好了再过来。再做一年半我就回家了,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那当地人不怕吗,他们自己也在这里生活啊?
李:他们也有很多问题(生病)。听说这里每天参军一百个人里有八十八人都不合格,严重得很。
……
李师傅一路上边开车边和我们聊天,看相貌,李师傅不过二十七八,但从车后面看他的脸,已经全是黑色的烟尘和泥土,声音也带着些微疲惫。这里的生活已经将他年轻的脸庞磨灭。或许很多年后,他会给他的孩子讲当年在贵屿奋斗拼搏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