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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現場 至今揮之不去的福島核災

作者: 綠色和平東亞分部研究調查部經理雷宇霆

這是我第五次來到福島,與綠色和平團隊一起進行輻射防護及檢測工作。2011年,福島核災發生後,我也曾到訪這個地方,第一次看見核災後的荒蕪,光是聽到災民的敘述,就足以感到震驚非常。如今,福島的災民仍在敘述他們的故事,除了最近一年內發生的事情,更多的是無奈與失望。

福島浪江町限制區內一處廢棄的房屋。© Greenpeace

近幾年,綠色和平在福島進行輻射檢測工作時,都會拜訪菅野瑞枝(Mizue Kanno)夫人的房屋。這個地方仍然維持高輻射程度,並屬於浪江町限制區[1],為「歸還困難區域」,我們必須獲得身為當地居民的菅野夫人邀請,才能進入限制區域進行輻射檢測。

按照國際放射防護委員會(ICRP)標準,從事放射性職業的人,其環境輻射安全一年累積上限為20 mSv;這代表「歸還困難區域」的輻射量是安全上限的2.5倍。© Greenpeace

新屋成避難所 8年後周圍輻射仍超標百倍

自從福島核災發生後,「菅野夫人的房屋」成為地標,這棟房屋座落於浪江町的津島(Shimotsushima),我們在這老太太的房屋內外及附近範圍,包括樹林、街道、田間小路等區域進行輻射檢測。她的房屋在2011年2月完成建造工程,但還沒等到菅野一家人搬進新家,就遭逢3月11日的地震及其所引發的海嘯,導致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她的生活從此徹底改變。

「菅野夫人的房屋」距離福島第一核電廠約30公里,核災發生後,這棟新屋成為災民的臨時避難所。儘管菅野一家從未住過一天,屋裡卻曾容納25人,這些人從距離福島核電廠10公里的地區逃離,最小的災民僅1個月大,他們擠在屋裡度過了一天一夜。隔天,災民就被迫遷往距離福島核電廠更遠的福島市、郡山市、南相馬市;當時,東京電力公司的人只說,核電廠沒有什麼危險。

福島居民菅野瑞枝還未來得及住進新屋,屋子就「被成為」核災臨時避難所。© Shaun Burnie / Greenpeace

8年過去了,這個地區的輻射程度至今仍然居高不下,包括菅野夫人在內的大量居民不能搬回自己家或恢復正常的生活。

2018年的一天,我和綠色和平團隊結束檢測工作後,與菅野夫人有一個簡單的臨別晚餐,她的一段話,讓我難忘至今:「在2011年福島核災之前,我每周幾天都會去光顧附近一間麵包店,每次聞到麵包和糕點剛剛出爐所散發的香氣,都讓我覺得很幸福……但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家園回不去了,麵包的香氣隨之消失了,連一點點平凡的幸福感也被奪走了。」她說這段話時很平靜,聲音不大,卻令人心酸。

今年我們再次見到菅野夫人,她還保存對生活的熱情與堅韌的精神,我們在她的屋內與四周進行輻射檢測,雖然屋內及門前一小塊水泥地已徹底清除輻射,但只要踏出屋外,周圍已荒蕪的空地與屋簷下,輻射程度仍超過正常環境標準值[2]數十倍、甚至百倍。我不禁想,有生之年,她是否能重返家園?

輻射污染再次威脅高瀨川流域

流經浪江町的高瀨川(Takase River)河段是此次調查的其中一個重點,早在2016年,綠色和平的報告就已警示再次污染(Re-contaimination)風險,福島核災後,大量的銫-137(137Cs)、銫-134(134Cs)、鍶-90(90Sr)匯集至森林生態系內,留存在土壤裡或由樹木根莖吸收。受到夏秋季颱風、降雨、洪水或春季融雪影響,這些輻射污染物被沖進河流或水道內,造成下游地區再次污染,最終進入太平洋。

今年10月西太平洋超強颱風「海貝思」颱風侵襲日本,傳出福島縣田村的核輻射去污廢物存儲區遭淹沒[3],部份核污染廢料儲存袋被沖入古道川。按照水流方向,古道川最終會與高瀨川合流,在浪江町流入太平洋。田村市政府稱被沖走的核污染廢料儲存袋數量正在調查中,目前回收10袋,其中的去污廢物沒有從儲存袋內漏出。顯然,輻射再次污染正在發生,但從2011年至今,到底有多少輻射污染物進入河川、甚至太平洋,需要長期和有系統的檢測與研究才能得知。

流經浪江區的高瀨川河段,2019年鄰近堤岸輻射量仍超過標準百倍。© Shaun Burnie / Greenpeace

看不見的污染 帶來同樣真實的傷害

高瀨川從浪江町通往限制區的橋梁現時縱已封閉,但由河岸邊、田埂或是小樹林可進入一處未受限制的堤岸,我們在這些區域測出高於環境輻射量標準100倍甚至250倍的污染「熱點」,對於在河岸周圍的工作人員、一般民眾甚至兒童,無疑是看不見的健康威脅。

為了掌握陸地及河川輻射污染狀況,團隊沿著河岸以儀器尋找並記錄輻射污染「熱點」,在洪水沖刷後的河堤砂壩上快速檢測,以確認輻射物質是何種同位素(英語:radionuclide、radioactive nuclide 或radioactive isotope)及輻射能量。同時,我們利用迷你無人機附掛高敏銳度輻射探測儀,從空中掃描這一段河川輻射程度,繼而將數據透過地圖呈現。

層層防護自保更提醒世人:輻射真實存在

這項檢測工作十分耗時且費力,每天清晨7點半出發,監測到傍晚5、6點,直到天黑才回到住處。我很清楚整個工作區域輻射量都超出環境正常水準,團隊裡每個人都必須隨身配戴「輻射劑量測量儀」;如果工作期間累積的輻射量超過設定上限,就必須停止工作,不能再參與現場檢測工作。而在檢測過程中,如果檢測儀發出警告,團隊成員第一反應就是後退,避免更多時間暴露於高輻射環境內,並提醒旁人留意。

福島浪江町限制區告示牌,宣告此處仍為不適宜居住的歸還困難區。© Ray Lei / Greenpeace

進行檢測工作時,我需要全身防護裝備,包含橡膠鞋、手套、防粉塵口罩及長袖衣物,有時還需要加一層工作褲;如果進行取樣,還需要穿上連身工作服、眼罩等。這一身衣物穿戴繁瑣且顯得臃腫,然而,我們必須用這種方式工作,一方面自我保護,同時也提醒周遭的人:儘管輻射看不見,但仍是真實存在的風險,需要適當防護。我和團隊只會短暫時間暴露於超標輻射地區,而福島居民、大量從事輻射污染消除的工作人員、運送仍有輻射廢棄物的卡車司機,他們卻是長時間甚至數年都要在高於正常的輻射環境內生活,我為他們的健康深深地感到憂心。

綠色和平團隊必須全身防護進行輻射檢測,並隨時保持警戒。© Shaun Burnie / Greenpeace

受到管制的因素,我們並不能更接近或進入發生事故的福島第一核電廠檢測。在我來福島之前,看到媒體報導日本政府和東京電力公司承認,在福島第一核電廠已存放112萬噸輻射核污水,並稱除了排入太平洋之外「別無選擇」,包括綠色和平在內的國際組織強烈反對這計劃。2018 年年底,東京電力公司更迫於輿論壓力承認,先前嘗試減少核水中輻射物質的計劃宣告失敗。處理後的核污水有放射性氚(超重水),以及其他輻射物質,包括鍶-90(90Sr),在人體中累積於骨骼內,將可誘發骨癌;日本政府和東京電力公司既沒有考慮排放輻射核污水對太平洋的環境影響,也沒有充足保障日本環境和公眾的健康福祉,僅僅是出於要削減短期成本的因素,就做出這一項決定。

當我站在距離福島第一核電廠不到20公里的堤壩上,看著不斷拍打堤防的海水,我在想,福島核災難道就要這樣綿延下去嗎?

福島浪江町河岸,距離福島核電廠約20公里的海岸。© Ray Lei / Greenpeace

[1] 浪江町,自2011年福島核災撤離後已無人居住,人口數為零,而事故前有近2萬人口。2017年4月1日起,近浪江站附近範圍解除了「歸還困難區域」限制,少部份居民開始回歸,2018年8月的統計,町內人口約為800人,至2019年常駐人口約2,000人,其中一部分為從事消除輻射的工人。

[2] 2011年浪江町地區的環境輻射劑量為每小時0.04 mSv。

[3] 東方日報(2019年10月16日):福島核廢料集裝袋沖落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