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核試現場】檢測馬紹爾群島輻射遺害 「請記得漸被淡忘的悲劇」

「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念核殤之地，人們往往想起發生核事故的福島、切爾諾貝爾，或者經歷原爆的廣島、長崎。其實遠在太平洋一隅，還有馬紹爾群島（Marshall Islands）在上世紀 4、50 年代遭逢幾十次核試劫難，遺害至今尚在影響一代又一代島民。

1985 年，綠色和平船艦彩虹勇士號回應馬紹爾群島民眾的呼救，完成撤離行動；2025 年，彩虹勇士號獲當地政府邀請重遊舊地，進行為期六周的環境調查，其中前綠色和平香港辦公室行動統籌 Anna 以義務船員身份參與核輻射監測及口述歷史記錄，並對逆境中如何自處另有體會。

「這趟旅程改變了我對『韌性』的看法：如何像馬紹爾群島的人們好好照顧身心，不被逆境擊倒；我很想把這種韌性帶回來，亦相信我們也做得到。」

「出埃及記行動」四十載 撤離核試受害者

「我在出發前做了很多功課，像是先搞清楚馬紹爾群島在哪裏！」既然 Anna 最初對相關歷史也僅略知一二，本文也先來「話當年」——1946-1958 年間，在冷戰軍備競賽的時代背景下，美國政府於馬紹爾群島進行大大小小共 67 次核試，其中 1954 年 3 月 1 日的「Castle Bravo」核試，所投下原子彈威力比二戰轟炸廣島的「Little Boy」還高出千倍，據文獻記載「猶如第二個太陽升起」，當時美軍卻無視風向預報，未有疏散 150 公里外朗格拉普環礁（Rongelap Atoll）的居民。

在天真孩童眼中仿似雪花的輻射塵，不消幾小時便飄至，而曝露於高強度輻射的島民，由皮膚灼熱、脫髮、嘔吐等即時反應，到癌症、流產、胎兒畸形等長期症狀，一直承受深遠的健康與環境影響。「這裏是全球患癌比率最高的地區，甚至有一種稱為『水母嬰兒』（jellyfish babies）的畸胎，基本上無法生存。」

經歷幾十年掙扎求存，朗格拉普島民決心離鄉別井，重拾具尊嚴的生活，惟多次向美國政府呼救無門下，轉向國際社會求助；綠色和平於是派出第一代彩虹勇士號船艦，在 1985 年 5 月展開長達 11 日的「出埃及記行動」（Operation Exodus），約 350 位島民攜同逾百噸行裝隨船撤離至 180 公里外的 Mejatto Island，在此重建家園。而這趟太平洋反核之旅本應繼續前航，船艦卻在停泊紐西蘭奧克蘭港口時遭法國特工施放炸彈擊沉，隨船攝影師 Fernando Pereira 更不幸罹難。

相隔 40 載，第三代彩虹勇士號重遊舊地，Anna 形容年長一輩島民對當年事跡仍存深厚感恩之情，幾乎每到一個環礁都獲安排迎賓儀式、獻上花環，甚至直呼他們「彩虹勇士」：「即使我 40 年前還沒出生，但對他們而言，我是以船員身份傳承着『彩虹勇士』的精神。」當然，記憶不免隨年月褪色，所以彩虹勇士號此行亦在不同環礁舉辦開放日，邀請跨代島民登船參觀：「我是綠色和平的下一代，而這些孩子是馬紹爾群島的下一代，希望能維持連繫、延續關係。」

馬紹爾群島（Marshall Islands）小檔案

人口：約 4.2 萬
面積：181 平方公里（約 2.3 個香港島）
首都：Majuro
位置：馬紹爾群島位於赤道以北、介乎澳洲與夏威夷之間，主要由 29 個珊瑚環礁組成。由於地理位置偏遠，彩虹勇士號由馬來西亞啟航，需時 35 日才抵達。

深入三大核試「災區」 完成獨立採樣、化驗

說到「主線任務」核輻射檢測，Anna 解釋目前當地僅有的相關數據，來源竟是進行核試的美國政府，因此綠色和平的獨立環保組織身份及專業輻射防護顧問團隊正好大派用場，行程覆蓋三個核試「重災區」，猶如為馬紹爾群島進行一次全面「身體檢查」：

• 埃內韋塔克環礁（Enewetak）：歷來曾進行 43 次核試，現時建有面積達一個足球場的魯尼特圓頂（Runit Dome），以水泥掩體埋藏約 8.5 萬立方米核廢物；惟因日久失修，部份屏障僅剩 46 厘米厚，海平面上升亦帶來輻射物洩漏隱憂
• 比基尼環礁（Bikini）：上述 Castle Bravo 核試場地；美國政府 1970 年曾宣稱適宜人類居住，卻有回鄉島民觸發身體不良反應，短短八年後須再次撤離
• 朗格拉普環礁（Rongelap）：綠色和平「出埃及記行動」地點；近年有解密文件透露，當年島民在不知情下成為「Project 4.1」人體實驗對象，監測核輻射的健康影響

雖然有專業團隊負責檢測工作，量度放射性同位素如銫-137（caesium-137）、鍶-90（strontium-90）、鈈-239/240（plutonium-239/240）是否仍殘留環境，但 Anna 的角色同樣重要——由於環礁水深不足讓彩虹勇士號停泊，需要船員駕駛小艇作「先頭部隊」導航登岸，搬運檢測裝備並設置作全身清潔之用的「大本營」，再接載團隊成員往返，從海沙、椰子、飛蛾、食水到狗血一一採樣。目前所有樣本已轉送烏克蘭獨立實驗室化驗，而綠色和平團隊亦計劃 2026 年重返馬紹爾群島，將研究結果公諸於世。

須知道輻射遺害不只關乎健康與環境，經濟亦不能倖免——即使部份環礁盛產椰子、露兜（pandanus）、麵包果（pandanus）等熱帶水果，卻礙於「Made in Marshall Islands」的輻射隱患無人問津，變相舉國極度倚賴海外物資援助。「儘管如此，一眾島民仍然保持開朗、熱情。我們每到一個島，以至得回船上值班，他們都會以歌舞迎接、送別，讓人十分感動。」

當相中人活現眼前：核試倖存者見證

數據會說話，還需故事觸動人心。像 3 月的燭光晚會，便有現存僅三位 Castle Bravo 核試倖存者之一、年屆七旬的 Kathy Joel 現身說法，「核試當年 6 歲的我，只記得爆炸那刻相當光亮，迸發前所未見的斑斕顏色；父親嘗試安撫我，但我恐懼得無法冷靜下來。若你看見我們，請記住 1954 年那場核爆，並實現我們的願望：團結、堅強、和平共處。」

而讓 Anna 記憶猶新的故事，遠不只一個——她記得當地研究員夥伴 Randon 初次踏足家鄉朗格拉普環礁，無視輻射風險跳進水中暢泳，「我只想感受一下我的家園」；她還記得有天晚餐桌上展示了很多陳年照片，一位年邁女士從合照裏認出自己，促使丈夫翌日特意登船回味，還說相片中另一女孩住在團隊下站到訪的島嶼，「如今她大概 4、50 歲了，但身形仍像孩子，因為身體近乎從沒發育；加上下巴變形，牙齒、頭髮與皮膚均有缺損，你顯然看得出她的 DNA 受影響。」

「看見 40 年前的照片，再看見照片裏的人，你便明白這不是『陳年往事』而已，而影響仍在當下持續發生。」

「過去無法逆轉 未來卻能改寫」

盤點馬紹爾群島面臨的環境危機，還有太多太多——深海採礦企業與背後撐腰的國家，有意開挖太平洋海床礦產資源；而在氣候變化估算的最壞情境，2150 年海平面上升將超過六呎，該國大部份島嶼、環礁勢遭淹沒。而他們也盡其所能，包括 2025 年設立國內首個全面海洋保護區、批准聯合國《全球海洋公約》，並公開發聲支持深海採礦禁令。

雖然 Anna 以往在丹麥家鄉有航海經驗，2024 年亦曾親身參與彩虹勇士號「無塑啟航東亞之旅」，歷時兩星期從香港、高雄航行到釜山，爭取強而有力的聯合國《全球塑膠公約》，體驗卻與今次三個月甲板水手（deckhand）生涯截然不同。除了維修、清潔、揚帆、守夜等實務工作「一腳踢」，她更自覺有種責任，繼續訴說馬紹爾群島的故事。

「我覺得這關乎『被遺忘的悲劇』——不是一個悲劇，而是眾多沒有話語權的人的故事。既然我們有能力發聲，便有責任放大他們的聲音，這正是我們為何拍攝、記錄，然後講述他們的故事。」

「讓我們彼此支持、擴大互助圈子，在能力範圍伸出援手，喚醒世界記住這些漸被遺忘的悲劇，讓人們知道悲劇仍在延續——過去無法逆轉，但我們能幫助他們改變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