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個前線保育故事 香港大自然環有「生」機？

城市發展剷入郊野？野生動物闖入市區？香港一個彈丸之地，卻孕育成千上萬物種，人類、動物依城而棲，城市、自然緊密相連。如何讓「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物多樣性保育政策口號落地，透過在地保育工作帶領社會從衝突思維走向共榮共生，為脆弱而珍貴的生態，開闢一條「生」路？

綠色和平早前舉辦 《環有「生」機？ — 香港生物多樣性論壇》，感謝 170 位公眾親臨參與，不只傾聽多位本地生態研究學者及民間保育團體分享前線保育故事，亦一同探討去年出爐的香港《生物多樣性策略及行動計劃》（BSAP）作為十年保育藍圖，有何機遇與改善空間，為自然環境帶來生機。

林超英：香港優勢係生態 唔係金融

「其實我唔識生物嘢㗎！」即使曾發起「守護塱原濕地」，成功阻止落馬洲支線以高架橋形式穿過極高生態價值的塱原濕地，如今又投身鄉郊保育，在荔枝窩村 rap 住推動復耕、復村，香港觀鳥會榮譽會長林超英依然謙稱自己不過一介「睇雀佬」而非生態專家，卻是藉着觀鳥走遍大江大海，為他帶來超越鑽研天文、物理的啟蒙。

「漸漸發覺唔同生態環境衍生出唔同生活方式，甚至唔同文化、文明，全部撈埋一堆——保育自然，就係保育文化，所以點解我走咗去做『鄉下佬』保育鄉村。」由到訪南極洲見證賊鷗與企鵝群體之間生態平衡的萬里路，到細閱英國環境學家 James Lovelock 提倡 “GAIA”「生物與死物一體」的萬卷書，均讓他逐漸意識到人類唯有學習與自然共存，才能實現真正的可持續發展。

從天下回到足下，超英哥說到「我哋香港好靚㗎」，隨即引來現場觀眾熱烈迴響。他形容香港位置得天獨厚，山海環抱交融，孕育出在城市自然挑戰賽（City Nature Challenge）高踞全球第三的豐富生物多樣性，笑着寄語在場後輩「畀心機」保育這片生態福地：「香港優勢唔係金融——金融隨時可以變，呢個（生態獨特性）係變唔到！」

修復見效不自滿 「珊瑚媽媽」buy time應對氣候變化

「呢度超級靚！珊瑚覆蓋量有 80% ，但最特別佢唔係海岸公園，而係橋咀。」論壇完結後的個多星期，漁護署正式公佈橋咀海岸公園的初步擬議範圍，有望規管去年十一黃金周由綠色和平揭露浮潛遊客踩踏珊瑚的亂象（惟現擬方案尚有「斬件式」、「破碎化」等漏洞）。香港中文大學生命科學學院助理教授崔佩怡博士（Apple）落力推廣珊瑚保育多年，因為她知道「前車可鑑」——吐露港赤門海峽 80 年代受沙田及大埔新市鎮發展污染，部份地區的珊瑚覆蓋率由 70、80%，幾年間驟降至不足 10%；即使其後水質改善，珊瑚始終音訊杳然，一等便是二十年。

東「珊」如何再起？Apple 和團隊近年在這片海域着手珊瑚修復，透過一年一度出海收集珊瑚精子、卵子，帶回實驗室加以培育後再作移植等育養及修復工作，近年漸見成果——整體存活率達 88%、指標物種蝴蝶魚久別重來，更有培育珊瑚 5 歲時產卵完成首個生命周期！

不過，為人父母總會擔憂孩子未來，人稱「珊瑚媽媽」的 Apple 亦不滿足於當前成果。「我哋唔只要珊瑚今日存活，而係將來都繼續生存。」她強調氣候變化引致的海洋熱浪加劇，近年屢次造成香港珊瑚白化，即使本地珊瑚尚算堅韌能夠復原，難保有朝一日無法抵受。挑選更具韌性的珊瑚繁殖，以至進行共生藻及微生物調控，固然是團隊技術上可做之事，「但呢啲方法幾成功都好只係buy time，氣候變化係要處理。所以教育係好重要。」

十年磨一書 珊瑚魚圖鑑推動海洋保護區

香港有 84 種造礁石珊瑚，種類勝過加勒比海！不過，珊瑚魚種類多寡卻一直有待考究。「而家好多潛水員專登去外國睇嘅 manta（魔鬼魚/鬼蝠魟），其實香港 1950 年代都有！」赫見《香港常見海魚》政府小冊子中，已有多個物種不再「常見」，BLOOM Association 香港分會海洋項目總監佘國豪（Stan）決心填補文獻與現實之間的空隙，「尤其我哋想做海洋保護區，但如果連香港有咩物種都唔知，點做保育？」

於是 Stan 與夥伴發起普查計劃，聯同數十位潛水員義工歷時 11 年研究及記錄，今年 4 月終出版《香港的珊瑚魚──114°E普查日誌及圖鑑》，收錄超過 420 種本地魚類。別以為記錄就是潛水、影相咁簡單，過程其實十分講究——現場螢幕展示兩張水底照片，只見觀眾金睛火眼，也未必能馬上找到近乎完美隱身石塊的珊瑚魚；而後製插畫階段，細微如四隻或五隻手指時也須反覆比對，「要辨認物種，我哋對潛水員交咩相都好有要求，盡量要身體攤開晒。」

根據 2022 年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大會通過的《昆明-蒙特利爾生物多樣性框架》，2030 年前保護 30% 陸地及海洋已成全球目標，而香港目前僅約 6% 海洋受到保護，顯然存在落差。但 Stan 依然保持積極態度，並銘記着一場已見「大部份成功」的海洋保育先例——打擊魚翅非法貿易，繼續向目標邁進。「相比二、三十年前，其實好多新一代未食過魚翅，而入口數字都跌咗九成，見到情況係改善緊。」

關注香港瘰螈「路殺」 由承認不公義開始

一種罕有以香港命名的兩棲類動物，理應值得我們格外愛惜，何以落得每年數以千條被汽車活生生輾斃下場？每逢初春、夏天，都是香港瘰螈被「路殺」的高峰，這個議題幾年前終由紀錄片《一生螈命》帶入公眾視野，而部份眾籌資金亦用作支持嶺南大學科學教研部助理教授劉彥芹博士（Anthony）與團隊的調查計劃，2024 年培訓 20 位公民科學家，在飛鵝山、川龍等四個路殺黑點完成 53 次記錄共逾 1,500 多條瘰螈屍體，「以前自己一個做要五、六年先有呢個數，呢次做兩個月就錄得呢個數，情況係令人驚訝」。

為緩解路殺情況，Anthony 曾提出如鼓勵駕駛者在雨季減少駕車上山、在相關熱點加設標示等措施，卻坦言有關部門「冇乜點理我」。「但作為科學家，覺得有啲嘢唔試過係唔知得唔得——例如喺馬路起圍欄，世界好多地方都有做，亦點都有少少效」。今年重啟瘰螈研究，他將監察範圍擴展至溪澗棲息地，嘗試透過記錄其身上斑紋特徵「認屍」，勾勒遷徙與路殺的足跡，「我哋真係辨認到其中一條瘰螈屍體，生前用個幾月由河溪爬咗 360 米；亦都慶幸數目暫時比我想像中少，即係佢哋可能仲生存到」。

其實路殺受害者不只一個物種——Anthony 今年同時牽頭發起全港首個香港路殺觀察平台，兩個月已收集超過 300 個紀錄，包括黑眶蟾蜍、橫紋鈍頭蛇在內逾 50 個本地物種成為車下亡魂。退一步思考，他慨嘆路殺議題能否得到應有關注、重視，在於人類能否卸下「唯我獨尊」的思維： 「香港係一片生物多元嘅福地，但裡面發生好多不幸。我諗我哋有必要承認，呢件事某程度上係唔公義，知道動物面對嘅困境，有機會就為佢哋發聲。」

農地孕育豐富生態 「都市農場」難取替

收成食材從農地直送餐桌，Farm-to-Table 曾經是市井日常而非時尚潮流；如今「人與土地關係割裂」已成老生常談，但嗚鴉自然教室創辦人關朗曦（Matthew）走進學校，仍有個別答案教他驚訝。「問小朋友蘋果係咩色？有人會答白色，因為佢哋食嗰陣已經批好晒皮。」

自小愛好觀鳥，並因前述「守護塱原濕地」事件喚起對雀鳥失去家園的共鳴感，驅使 Matthew 揉合藝術專長與生態知識，除了 2018 年創立自然教室，亦參與多個為時以年計的農地教育項目。不論帶領生態調查或公民科學家課程，透過日與夜、春夏秋冬長期觀察，讓他發掘農地生態的多姿多采，「見到農作物葉上嘅窿，但明明周圍冇毛蟲食佢哋，原來夜晚去先知係金龜」。另一將食農、慈悲教育帶入學校的項目更長達三年，帶領學生還原基本步，由「薯仔點樣種出嚟」重新接觸大自然。

Matthew 形容，香港農田孕育豐富生物多樣性，有時並非刻意為之：例如濕耕農地旁的荒廢田野，形成螢火蟲樂土；看似妨礙耕作的樹幹，卻有貓頭鷹駐足看守。而這個關鍵生態功能，恐難藉着 BSAP 主張探索的「在市區合適地點，設置以商業形式運作的現代化都市農場」所補足，「如果將工廠大廈、水耕呢類高效發展，當係做咗發展農業，其實同生物完全冇關係，亦同我哋想像保育區入面一部份嘅農業係兩樣嘢 ……我係有啲擔心、保留。」他呼籲公眾多加支持本地農業，就是守護農地生境的最佳方法。

公民科學改變人心 「影響一個人就係成功」

參與自然保育門檻高？要掌握豐富生態知識？從事環境教育多年的香港戶外生態教育協會創辦人及教育總監馬昀祺（Xoni），就提倡公民科學（citizen science）作為低技術門檻、鼓勵公眾參與和社區賦權，同時帶來實質成果的科研方法。他提及公民科學自 90 年代開始興起，志在鼓勵公眾縱非科學家、研究員，也能親身參與探究歷程，「除咗可以發展興趣、吸收知識、貢獻社會，亦幫到唔少團體利用有限資源，得到更多研究數據」。

既然人人都能參與，公民科學可堪信賴？Xoni 引述一篇研究美國西部蝴蝶的權威科學文獻，公民科學正是其數據來源，而在香港亦貢獻良多——2020年，Xoni 所屬機構發起公民科學大搜查，鼓勵 6 歲或以上孩童與父母組隊，記錄大嶼山社區昆蟲與無脊椎動物蹤跡，為期 63 日調查在 iNaturalist 生物資料庫添加近 12,000 個有效觀察紀錄，媲美過往 12 年的數據量，更具意義是平衡了以往由蝴蝶「壟斷」的數據庫，呈現更完整的生態面貌。

「教育嘅本質就係給予希望——你係咪世界一部份？係嘅話，改變自己，已經代表世界變得更好。」從專題分享到討論環節，Xoni 言談間充滿正能量，亦分享了一個窩心小故事，支持他貫徹信念推動環境教育：一位小妹妹經過半年生態觀察訓練，由最初大叫「好驚蝴蝶」變成覺得蝴蝶好可愛，「呢啲就係教育，生命影響生命，影響一個人就係成功」。

水牛係「生態工程師」？守護南大嶼僅存濕地

除了嘉賓陣容有兩位觀鳥愛好者，原來綠色和平項目主任黃雪媚（MeiE）也是同道中人，最近為了追蹤一隻僅於高山草地出沒、恐接近從香港野生滅絕的鳥種，不惜走遍狗牙嶺、雞公嶺與八仙嶺，意外發現許多珍貴的棲息地，例如濕地，正面臨無聲無息的破壞。適逢綠色和平今年正式開展本地生物多樣性項目，並聚焦守護濕地，MeiE 「在公在私」也全情投入。「香港超過 580 種雀鳥當中，過半都可以喺濕地生境見到，亦不乏藍翡翠、黑臉琵鷺、黃嘴白鷺等全球受威脅物種！甚至好多蜻蜓、豆娘、兩棲類、濕水魚類、爬蟲類，都倚賴濕地生存、繁殖。」

可惜香港大部份低地濕地均不受現行《郊野公園條例》及《野生動物保護條例》保護，令淡水濕地面積在 1999-2020 年間大跌三成；在缺乏大型草食性動物之下，半世紀前完成耕作使命的水牛復歸大自然生活，便肩負「生態工程師」的作用，「例如食草可以抑制外來侵略性植物生長；而且佢哋體型比較大隻，無論踩踏濕地定係翻滾浸泥漿浴，都會創造出水池、水道等多元化嘅微生境，供應畀唔同生物棲息」。

連政府顧問報告亦肯定水牛作為「濕地生境管理員」的生態價值，偏偏現時全港估計僅剩約 180 隻水牛，加上近年另一較具規模的牛群棲息地錦田已被填平，淪為棕地及露營車場。因此 MeiE 與團隊接連發起「大嶼山水牛濕地公民科學調查」蒐集生態數據，揭露非法油污排放等濕地亂象，並關注水牛管理及路殺問題，全方位推動 BSAP 優先保育南大嶼碩果僅存的水牛濕地。「見到濕地面臨咁多威脅，好似前路茫茫，但我哋相信推動大嶼山保育政策，只要有你哋每一位，都可以有轉機。」

危機也是轉機 齊來推動完善 BSAP

今次論壇取名「環有『生』機？」，當中的問號寄語台上嘉賓、台下觀眾以至每位市民，繼續就香港自然環境及生物多樣性保育的未來尋找答案——若你與綠色和平共享「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願景，誠邀你透過以下行動，一同守護我「地」：

加入聯署：促請政府完善《香港生物多樣性策略及行動計劃》（BSAP），包括堵塞「發展凌駕保育」、「執法無牙老虎」、「無行動時間表」三大漏洞，將大嶼山多個高生態價值地點納入優先保育項目，守護珍貴生物多樣性>>按此行動

捐款支持：綠色和平正進行為期 9 個月的「大嶼山水牛濕地生態調查」，在大嶼山四個重要濕地定期實地考察及採樣，研究水牛作為濕地的「生態工程師」，如何為香港生物多樣性帶來重要貢獻；我們同時持續考察生態熱點的過度旅遊亂象，在成功推動當局設立橋咀海岸公園之上，制訂以保育為先的長遠生態旅遊政策>>按此捐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