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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在福島,我們改變了什麼?

作者: 綠色和平東亞分部研究調查部經理Ray Lei

福島,在中文字裡,是「有福氣之島」、「被祝福之島」的意思。而我卻不免對這個名字產生懷疑。我真心希望福島核災會有盡頭,讓菅野瑞惠以及無數福島的居民可以在有生之年,安全回到自己的家園生活。

同步刊載於《天下獨立評論》

十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長到可以做很多事。十年,可以讓一株小苗長成大樹;十年,可以從大學到讀完碩士和博士學位;十年,也足以讓一座城市建起不少高樓大廈、一些重要的核心價值被摧毀瓦解。然而,在日本福島過去十年的工作,我卻感覺不到時間流逝,甚至有點徒勞無功:我們的工作的確帶來了改變,但福島核災造成的影響,從更長的時間尺度來看,工作還將繼續下去。我們不斷將福島的輻射測量數據提供給大眾,卻很難將這些數字一夕抹去。這是令人沮喪的現實,也讓我們必須更努力。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只有輻射警報器持續作響……

2011年3月11日,日本近海發生大地震引發海嘯,福島第一核電廠受損並造成輻射外洩;這起事故被定為最嚴重的「七級」。在之後的十年間,我與綠色和平的同事們數次回到福島,在福島市區和距離核電站20、30公里的一些禁區進行輻射防護及檢測工作。

第一次見到福島核災後的景象,就已經令我震驚與無語。距離福島第一核電廠70公里的福島街道上空無一人,除了身上的個人警報器持續提醒著,周圍充滿了超過正常環境的輻射劑量,我無法判斷危險在哪裡。

當我見到福島居民菅野瑞枝(Mizue Kanno)夫人時,她用更精確的語言回憶起這種無邊無際的警告:「……穿著全身防護衣戴著防毒面具的人朝我們喊,『危險!你們在幹嘛?拜託,請趕快離開,至少離開這裡30公里。』……現在,我能理解那些工作人員的擔憂。然而,不住在附近的人們,完全不知道核災的危險。我想要告訴世人,核輻射的危險聞不到、看不見也沒有味道,直到身體出現異常狀況前,你完全無法得知它的存在!」菅野夫人說,她想要警告更多人關於核災的危險,有些話想說,但不知道該如何說出來。這種感覺令她很沮喪。

菅野太太重回福島的家,該區至今仍是輻射值超標的歸還困難區,僅能短暫停留 © Christian Åslund / Greenpeace

菅野夫人比我更堅强。我只是短暫來到福島進行調查工作,在現場感覺到魔幻的不真實感;而在過去的十年間,菅野夫人要不斷面對一個回不去的家園。

 

曾經的家園,現在成了一個個難懂的生硬詞彙

福島核災發生之後一個月,日本政府以福島第一核電廠為圓心,畫出了20公里範圍的「強制撤離區」。之後根據受污染地區的核輻射值,將大約半徑20~50公里範圍的區域分別劃為「強制撤離區」、「發生緊急狀況時的撤離準備區」、 「歸還困難區」、「撤離令解除準備區」與「限制居住區」等。我不知道一般市民該如何區分其中的差異。對我來說,如果不是身處現場,再加上概略了解核能術語和一些基本知識,要完全根據書面資料理解這些區域所代表的意思,就像是拿到一本枯燥的技術說明書,總覺得不知所云。但這些,卻正是在福島範圍內生活與工作的人,所能依靠的唯一一本地圖指引。

2012年7月(左圖)與2013年5月(右圖)強制撤離區的分區情形。©福島縣縣廳福島復興工作站

在福島進行輻射檢測工作,我們必須遵守劃定的區域限制,得到當地居民的邀請,向東京電力公司申請進入許可證,還得向現場檢查站工作人員出示書面許可、核對進入的人員名冊車輛牌照等資料,接著,每人都會收到個人防護物品以及個人輻射劑量儀,這才得以進入指定區域。最後,我們必須在指定的時間範圍內回到檢查站,接受輻射檢查、脫去防護服、歸還個人輻射劑量儀之後,才能夠離開。

每天如此周而復始的繁瑣工作,我對工作人員的耐心與敬業心存感謝,同時也意識到,這已經超出了正常人能理解的生活,卻是福島地區被撤離居民的日常:曾經可以自由出入的家園,被分割成一塊塊輻射劑量數值的區域。如果不藉助儀器設備,就沒法知道腳下的面積是否存有過量輻射危險。而在福島核災後,尤其是近幾年來,日本政府開始有意解除一些限制區,宣傳並鼓勵被撤離的居民回去。但是,綠色和平在這些地方的實地檢測結果顯示,那些解除限制地區的輻射值仍高出正常環境裡的核輻射值數倍甚至數百倍,人體長期居住、曝露,會有很高的健康風險。

安齋先生與空蕩的街道,他從沒想到十年前的平靜生活在一場核災過後,再也回不去了。
安齋先生與空蕩的街道,他從沒想到十年前的平靜生活在一場核災過後,再也回不去了。 © Christian Åslund / Greenpeace

安齋先生(Mr. Toru Anzai)曾經住在福島的飯館村(Itate),福島核災發生後,他不得不撤離到距離福島第一核電站50公里的臨時安置所,至今無法返回原來的家。雖然日本政府宣佈安齋先生所在的區域已經「回復正常」、可以讓居民返回,但我們仍能在周邊範圍發現超出正常的核輻射污染熱點。如今已經70多歲的安齋先生顧慮自身及家人健康安全,不得不放棄在飯館村的祖屋,在其它地方重新重建家園。類似安齋先生的遭遇,在福島地區並不是少數,令人感覺很無奈。

 

「被祝福之島」的未來命運

深入福島不同地區,我最常見到的景象是在森林、學校、馬路、街道以及小路上進行污染清除工作的人員,有時僅穿戴著單薄的個人防護裝備;一些空地甚至以前的公共場地上堆滿了巨大的黑色垃圾袋,裝有清理出來的輻射土壤;也常看到卡車在揚起塵土的路上魚貫行駛,運送著一袋又一袋沉重的廢棄物。

至今令我難忘的是,2018年,我和其他同事在浪江町的街道上進行檢測,除了我們之外四周空無一人。突然,在我們前方大約100公尺的地方,出現一隻大野豬,帶著三、四隻小豬。小野豬看到我們就閃進旁邊的房屋後面,而那隻大野豬,應該是野豬媽媽吧,卻朝我們慢慢走過來,準備隨時發起攻擊。我們只好在不刺激她的情況下,一起慢慢後退,直到退出她的「領地」。

我們也在福島其它地方遇到過野豬。我發現,這些曾經屬於人類的社區,已經慢慢成為野生動物的家園,人類成了外來的「入侵者」。對於動物來說,這也許是一件好事,但對於曾經的福島居民來說,何時才能重回他們的家園呢?而核輻射對於這些動物來說,又會有怎樣的長遠的影響呢?

日本政府10年來輻射清除進度僅完成15%,在一座小學的原址外,仍測得超量輻射。©Greenpeace

今年農曆春節期間,日本時間2月13日晚間11時8分(臺灣時間10時8分),福島外海發生規模7.3強震,福島縣與宮城縣都觀測到震度6強的強烈搖晃。日本氣象廳判定這起強震是2011年311大地震的餘震,雖沒有引發海嘯,卻令人再次回憶起即將屆滿10年的311大地震。這也是大自然在用它的方式繼續提醒世人:危險依然存在,福島核災的影響,也未曾消失。

福島,在中文字裡,是「有福氣之島」、「被祝福之島」的意思。而我卻不免對這個名字產生懷疑。「天長地久有盡時,此恨綿綿無絕期」,每次離開福島之前,這句話都會浮現在我腦海,令人唏噓。我真心希望福島核災會有盡頭,讓菅野瑞惠以及無數福島的居民可以在有生之年,安全回到自己的家園生活。我也希望,在確保核污水中的輻射物質真正徹底無害化處理之前,日本政府不要以任何方式將儲存在福島第一核電站的超過百萬噸核廢水排向太平洋,殃及周邊鄰近國家地區的海洋及民衆的生態和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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